明天几点下雨

窗外是沉沉的夜，看不见星，也看不见月，路灯的光氤氲成一团昏黄的雾气，懒懒地照着空无一人的街，我靠在窗边，心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：明天几点下雨？

这念头来得没有来由，天气预报早已看过，那头的播报员用温软而标准的腔调说过“明天有雨”，却偏偏不说几点，我于是便有些怅然，仿佛被人吊在半空里，悬着，荡着，落不到实处，什么时候呢？是清晨那阵催人起身的急雨，还是午后那场绵长的、没完没了的细雨，又或是深夜里悄无声息、只听得见檐前滴水声的那种？这微妙的差别,在我心里竟成了一桩紧要的事。

忽然记起前些日子读到的唐人诗，白乐天有一首《雨夜》的句子，写得极好：“隔窗知夜雨，芭蕉先有声。”那是一种怎样的境况呢？人在屋里，雨在屋外，隔着一层窗纸，却先从芭蕉叶上听出了雨的脚步，那份默契，那份等待，是多么的从容呵！他知道雨是“夜雨”，知道得那样确切，那样笃定，而我们现代人呢？偏要看云图，看预报，翻来覆去地核对一个“几点”，好像生命里那些细碎的、朦胧的东西，都得被精确地计算出来,才肯罢休。

明天有雨，这原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，江南的春秋，没有雨倒是奇怪的，雨是游子的乡愁，是诗人的墨，是农夫的笑，过去的雨，是“青箬笠，绿蓑衣”的雨，是“渭城朝雨浥轻尘”的雨，是“清明时节雨纷纷”的雨，那样的雨，不必问几点几分，它自在地下着，人也自在地过着,一切都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好。

我这样想着，忽然觉得自己的“明天几点下雨”实在是有些痴了，雨什么时候下，又有什么要紧呢？要紧的是，明天总归要下雨的，那雨会打湿梧桐叶，会敲响铁皮屋顶，会在窗玻璃上画出蜿蜒的河，它来的时候，自有它的声音，它的气味，它的温度，到那时，你自然就知道它来了，就像知道春天会来，秋天会去一样，是一种感受，一种直觉,不需要谁来告知一个准确的时间。

窗外的风忽然紧了些，吹得树枝沙沙地响，远处传来不知谁家的狗吠，一声两声的，在夜里显得格外悠长，我收回目光，看见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影子，是一个模糊的轮廓，淡淡的，仿佛随时都会化在夜色里，我突然想起小时候，家里没有钟点，天亮了就起，天黑了就睡，下雨了就收起晾在院子里的衣裳，那时候，没有人问“明天几点下雨”，我们只会在下雨的早晨，推开木窗，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，说一声：“哦，下雨了。”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天气通知：“预计明天上午9时左右开始降雨，请带好雨具。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，心里却莫名地空落落的，好像知道了确切的时间，那份想象和期待反而散了，雨不再是未知的、可以揣测的客人,而成了一个被精准安排的流程。

罢了，我还是不知道的好，让它自己来吧，或许明天清晨，我会被雨声唤醒；或许午后，我在窗前看书，听见雨滴密密地敲击窗户；又或许，这场雨迟迟不来，只在夜里给人一个意外的惊喜，无论何时,都是好的。

明天几点下雨？不等我来问，雨自己就知道了，而我，只需要在它来的时候,静静地听一阵。